中秋节,最富有人情味就在于合家团圆,真情欢聚,这是华夏文化尊崇人伦情怀的体现,并以节日形式积淀下来。按习俗,这一天,合家团聚,在外的人也争取赶回家过节。如果家庭和美,亲情诚笃,中秋节确有一派真挚的欢乐;如果家庭内外,矛盾重重,同床异梦,各怀离心,团圆形存实亡,过节毫无精神内涵,徒然吃喝而已了。
    儒家的理想为治国、齐家、平天下,齐家,成为三大领域之一,家庭重要性可见一斑,治家成为儒家一大社会追求。以此而论,一个家庭就是一个小天下,治家如治国,治家之难可想而知。俗说,每一个家庭都有部难念的经。清官难断家务事。小家尚且难调,大家如何园融,治家是小事,亦是大事。
    纵观历史,秧秧大国,上至帝王、权贵、名人,下至市井小民,许多藉家庭幸福而成功,许多又因家庭不幸而幻灭,家庭谐和,确是人间幸事。家庭,这护卫生存的城堡,滋养生息的巢穴,慰藉精神的宝岛,调剂情趣的港湾,结晶爱情的天国,同甘共苦的方舟,幸福而神圣,岂能等闲视之。破坏、污损这块净土的大多为负心汉子,守护、营造这圣地的大多是贤妻良母,儒家最推崇的就是这一种类型的主妇。
    家庭,好似小宇宙,贤妻良母,就是晖映其间的明月,家庭类同吉祥结,她便是维系贯穿其中的锦带。一个幸福的家庭,无不是有这样一个贤惠的母亲。法国的谚语:"良妻价值如千城,恶妻可怕如野兽。"德国的谚语:"妻子是家庭幸福的关键。"某种意义上,可以说全家的幸福系于主妇一身。
    我的母亲就是这个家的明月、锦带,她所维系的不是一个小家庭,而是由几位亲戚和我们构成一个大家庭。我们家经济并不富裕,但先后扶养了三个亲戚。一个是母亲的二叔父,我们称他为二外公,他的几个女儿家境不好,二外公就在我们家生活很长时间;一个是我们的远亲姑奶奶,家中已经没有他人,唯其一个孤单老人,也是在我们家生活多年,后另一亲戚,需人陪伴和照料,请她去,方才离开我们家;再一个是远亲小姨母,从小就在我们家,直到二十多岁出嫁为止。就这样一个大家庭,由一群善良人组成,一直亲密无间。
    这个家所曾经的岁月,却又那样不同寻常,挣扎在灾荒的忍饥挨饿、艰难困苦里,摧残于瘟疫的缺医无药、病痛伤害间,煎熬于战争的破产伤家、颠沛流离中,这样一个大家能和舟共济,甘苦同尝。而我们的母亲承担着最大的牺牲,她肩负着普通家庭主妇无从想象的重担。在那种自顾不暇的危难中,她心中装着他人,装着一个大的家,即使大敌当前,一切也都处理得很得体,她区别着照顾每一个人,可是她却忘怀自我。她最先起床,最后休息,再苦再险也不动声色,以淡淡的微笑面对每一个人,和大家一起活动,难得见她独处,也许在她灯下缝补时,月下闲坐时,她才在思忖着这个大家的命运,每一个人的安危。
    她是爱思考的人,没有明确的信念和准则,不可能有这样的家。她常说的类似一些格言、谚语,有些则是按她的思想表述,比如:"做人要将心比心,以心换心。""持家不能不俭,待客不得不丰。""严以律巳,宽以待人。""你让我一尺,我还你十分。""人敬我一尺,我敬人一丈。""以德报怨,以德服人。""礼多人不怪。""贫而不卑,富而不骄。""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。""家和万事兴。""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。"
    就这样,她以她的人格力量,维系着这老老小小,她以她的美德赢得家庭内外的尊敬,她以伟大的母爱包孕这个家每一成员的欢愉和烦恼,她是这个家的核心和灵魂。
    有些人家,中秋节,尚难有几分团圆意味,日常更吵闹不休;我们这个大家,平常也是一派团圆氛围,中秋之夜,更欢乐园融,当时情境,今天依然历历在目。全家吃了母亲做的月饼,散坐赏月,母亲将祭月的水果切开,分送给每一个人,犹如孩子们排排坐吃果果似的场景,大家心犷神怡。有些人家,家人不似家人,我们家亲戚胜似家人。几位亲戚平常就是亲人,溶洽无间,不分彼此,有时他们又是长辈,是嘉宾,受到特别尊重,分寸的把握,都在母亲的心灵、品德和智慧,一切都自然而然,在我们家的几位长辈,他们绝无寄人篱下之感。
    这园融的大家的幸福,包容着多少牺牲和心血,母亲可真难为她了,这里仅记述避难日本鬼子兵,在外跑反的一段,一家任何人都永生不可能忘怀的记忆,尤其二外公离别我们家的那一夜……。
    那还是一九四一、四二年,我年仅六、七岁,日本侵略军的膏药旗,正在神州横行之时,我们家原在名为八滩的镇子上,镇子被日军占领,我家房子被焚,全家沦进逃难的人群,在外流浪,二外公和姑奶及小姨母都和我们在一起。我们曾经住过的张庄,距离镇上,也仅十多里路程,也仍然不安全,偶尔就看到远方的日本鬼子兵的马队经过,甚至,一次他们丧心病狂,将一个回娘家的新娘给杀了,我们在三里外草堆后,目睹这罪恶的一幕。还有一次,我们跑进一个地方,一边是八路骑兵,一边是日军的马队,我们前进不得,后退不成,如果发生战斗,我们将无一能生还,幸好,双方都是路过,可能都另有任务,相持一会,都走开了。
    我们就在这战争的旋窝当中,生命安全可想而知。而生活也同样万分艰难,没有任何粮食供给,一家人只能靠吃野菜和草根为生,一种叫富秧子的草根,看似豆芽菜,半透明的条状根茎,初吃,还不觉得如何,愈吃愈难吃,而且造成大便便秘,平常这都是供给猪吃的,现在却成了我们主要救命食品。还吃一种叫盐蒿子的野菜,一种有毒,一种无毒,由我和妹妹小孩子去采摘,我们太小,偶有将有毒的盐蒿子采回来,吃下去,第二天早晨起来,全家人一个个,面部鼻子眼窝,都肿得一样平,双眼只露出一条缝,大哑然而笑,浮肿几天后方才消退。
    撤离家时,带出一点点大米,家里人病了,也舍不得吃,过一段,母亲煮一点稀粥,给二外公吃,父亲也能喝一碗,而每次总要出现相同的场面,二外公 让我和妹妹吃,夺过来推过去,母亲让我们跑得远远的。
    这样生活,何时有转机,谁也不知道,二外公年老,不能如此下去,大人们经常在商量办法,最后,在外地为他找到一个职员工作,不得不同意离乡背井。
    次日凌晨动身,夜间,全家与二外公告别。这是一个人生难得相遇,终生难以忘怀,情感激越的夜晚,灯光下,深情的闲话,母亲将余下的最后一点米,全部下锅做了饭,母亲不知如何设法做了个炒鸡蛋,一个小白菜汤,给二外公饯行。但这次他就是不吃,他说不能吃,他到那边就有得吃,这留给孩子吃,平常都是他吃了,这最后一点米饭,不忍心吃,孩子小,让给他们吃,母亲无论如何也不同意,两下为此推让许久。母亲以惯例让我们走开。
    我们走到户外,村里人家爱早睡,村庄也似乎进入梦乡,周围暗黑、宁静、空旷,唯天空的月亮仍悄然悬浮中天,然而,今亱的月色显得异常的冷冷清清,似乎有些凄然,清冷得我们在屋外难以忍受下去,我们又回到屋里来。
    母亲好客是有名的,也有办法说服人,任何客人都无法谦让得过她,最后,二外公还是不得不吃,但他很激动边吃边哭,为这亲情离别而心痛,也为我们这被凌辱的民族的命运,为他自己的命运而感伤。他哽咽着说:"想不到我这把老骨头,还要扔到外乡去……。"在此悲凉,激动时,人人都哭,我在内屋门后,看着、听着这一切,他们在外屋哭,我也在内屋哭,大人们的情感波澜,命运的危重,也第一次那样强烈震撼我幼小的心灵,我哭得也很伤心。他们谈得很晚很晚,我和妹妹先睡了。第二天起来,二外公已经离去。
    这一段岁月,这一难忘的夜晚,每一个人都深深地铭记在心,我们谁都难以忘怀,不论何时何地,每忆及那一夜,便怆然泪下。生存危难中,甘苦与共中,所激越的、凝聚的纯真之情,一生能得几回有。
    1960年,我大学毕业,暑假回家,与母亲追忆及此,她对老人们仍念念不忘。我回京时,也特意绕道去看望几十里外的二外公,我们畅谈了大半霄,对难忘的岁月,对我母亲,他仍感慨不已,他说像我母亲,在殷、何两大家族中,甚至整个地方,找不出第二个来。我又绕道去看望姑奶,她的感受和二外公不谋而合,仅更为情绪化。
    他们虽然分处三地,但亲情相思,心灵相通,仍如同往昔在一起生活。他们都已离开这个世界,他们都是善良的人,在天之灵有知,在天堂里,也许他们依然是园融的一大家。    

大  家  园  融
月 光 中 的 母 亲    (之二)
殷  杰

——殷杰天地网站    www.yjtd.net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4/11/  发表

殷 杰 天 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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