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小于也鲁

    记事以来，今数十年，曾为我师者真难以数记，那些一字之师，解惑师，指津师，无从排次，即聆听于寒窗下，受诲于课堂之上的校园师长，也难一一记忆。然而最使我终生难忘，最钦仰的师长却只有两三位，八滩小学校长于也鲁是第一位，至今，对他每一思及，便心绪涟漪不已，他是我人生第一个引路人。写此，以纪念这位师长和纪念八滩小学校庆九十周年。
    那是1948年，49年，我小学五、六年级的年代。
    那时，于也鲁不仅是校长，也是我们的语文教师，在我们心目中虽说是校长，却比一般老师更亲切。他不仅是教书，更深深了解喜爱每一个学生，他总是乐呵呵地对待每一个学生，每一个人。他身材偏矮，然而形象却那样高大，深受学生和全镇人的敬仰。
    也鲁校长的一生和最后的贡献，有许多都值得大写，而这里写的是他对我的教育和启悟，我幸遇而感怀的二三事，事虽平常，却又极不平常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其一   播种信任
    小学时代，我虽成绩好，性格却比较静穆，不擅显示，也不愿张杨，人前甚至有些腼腆。然而当时，学校有"小先生制"，从五、六年级学生中选一些充当"小先生"，教一、二年级课，以弥补师资不足，我被选中，教语文，学校的图书馆也是由几个学生组织起来管理，我也是被选中的一员。学校的学生会，我被任命为学习委员，乡里还有一个学生联合会，八滩小学的委员仅有三人，我是其中之一，也任学习委员。有时，乡里各小学推派学生代表，进行考试比赛，两次我被推派参加，有一次我还得了第二名。
    这一些，我虽乐于参加并尽心尽力，但其本身于我还不重要，而给我心灵上以深远影响的，却在于所有这些提名都是于也鲁校长；更在于，我自己并不以为是最合适人选，而他一再提我，这些在我的幼小心田中，留下的主要不是荣誉感，而是播下被信任和自信的种子，也许我日后的使命感最初从这里萌生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其二   毕业作文
    小学毕业考试，其它都早已淡忘了，然而作文考试却留下深刻印象，考题为"别了，同学们"，写的水平自然现在不值得一提，但也鲁老师的判分令人深思。
    考试后，其他同学分数很快判出来，而我和另一女同学田润俊却迟迟难以定夺。课余，我遇到也鲁老师在校园散步，他说"殷杰，你和田润俊给我出了道难题"。我有些不解，他解释说："你们两个人的作文都写得挺好，成绩都是最高的，但谁排第一，却难分高下，你的，结构严谨；她的，文词优美"。三天他也委决不下，有老师提议由于校长自己随便选定就算了。他却严肃认真对待，最后交语文教研组讨论也未定，最终，他破例决定：两个第一。
    他在课堂上讲："只能这样破例了，确实俩人的作文棋鼓相当，难分高下，因为是毕业考，只定一个第一，我总觉得委屈了另一个人"。他习惯爽朗而笑又说："委屈了谁，我都不忍呀！"我们的成绩也破例是甲上。这篇作文我一直保存在老家中，可惜文化大革命中，不幸被毁，我知道后仍惋惜不已，失去了小学时代唯一的纪念品。
    我久久记念着这件事，不是名次和成绩，而是于老师工作执着认真的精神，对学生成长和评价严肃负责的态度，他对学生犹如艺术家对自己的作品一样精心雕琢。
    我受益不仅仅于此，还启悟我：人应当有真才实学，人求学、治学，造艺当严谨，任何人的一分劳动，一分成就，终会被社会和有识者赏识，荣誉和业绩终会被发现。我在坎坷中自强不息，除理想推动，也在于有着这样坚定的信念，这个信念却从童年开始，从也鲁先生形象中衍生。
                    其三   三番劝学
    小学毕业后，由于家庭经济困难，不能升学。眼看其他同学考上中学，心里不是滋味，又不得不考虑父亲的决定和家庭的现实。就在这样情况下，也鲁校长亲自登门，找我父亲长谈，要我父亲设法让我继续上学。隔两天去一趟，前后连去了三次，最长谈了大半天。这已使我由衷感动，更使我难以忘怀的是，他当着我的面对我父亲说："你家两个孩子是人材，将来会有作为，要让他们上学，你现在不让殷杰上中学，三年后更不会让他的妹妹殷仪上中学，这两个孩子是好苗子，不上学耽误了，就太可惜了，做父母的将来要后悔的。"
这是我第一次对人材这个词有深刻印象，称我为人材的，第一位是敬爱的于校长。而当时我还是一个孩子，他已经预见会有作为，并且不仅考虑到我，还推想到三年后我妹妹的命运。
    在当时有如灯塔的光芒照亮我还幼稚的心田，使我以上中学这样的愿望，升华为对未来的憧憬、理想和追求，如沐春风地破土出芽，我似进入了一个新境界，不再是孩子。显然也鲁先生，不仅是我钦敬景仰的师长，更是我人生第一个导师。
    我永远记得也鲁校长的恳切谈话，为学生成长操劳的急切的殷殷之情，以及他慧眼识才的敏锐直感。每当我有所造就时，每当命运转折关头，我总会忆念起这位恩师，感激之情油然而生。
    我曾对北京一位大学校长谈及此事，他也颇有感触地说："刘备求才请诸葛，三顾茅庐传为佳话，偏远小镇，在那样岁月，一个小学校长为学生成才，也三顾其家，难得，难得，相比之下，我们太惭愧了。"
   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，敬爱的于也鲁校长早已西去，我亦年满六旬，我也如他预言，已经成才，已入名人行列，并有多方面的成就，这都是当年也鲁校长和我都始料不及的。如他地下有知，他也会为他的学生的成就而感到欣慰，而我更以有这样的师长，人生第一个导师而庆幸。
    人们有所成就，往往关注实而忽略虚，归功于眼前，而忘却过去。对此我颇不以为然，甚而愤愤不平。有一首歌词：军功章上有你一半，也有我一半；还有一句国内外皆脍炙人口的格言：一个成功者的背后，都有个默默奉献的女性，如此说来，世界、社会，事业仅是夫妻俩人创造的？！这太不真实，也不公平，即使为了强调某一方面，也偏颇了，师长、父母、朋友，应如何评价？应放在哪只天平里？他们的奉献就不该压上应有分量的事业砝码吗？他们就无足轻重吗？师长对心灵的浇灌，人生的引导，有时是难以任何有形的价值衡量。支撑大厦的栋梁，其中不止是由碳和水组成，还有大地和阳光多年的哺育成材之功。
   我依旧富于青春活力，我还在追求探索，还将有所突破，艺术创作正蓬蓬勃勃，其它方面还将有成，但不论何时、何地、有何成就，其中都有恩师也鲁先生一分功劳，一束光辉。
   也鲁先生的业绩、形象和精神，永远镌刻在八滩小学的史壁上，永远积淀在我的心底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995年8月13日深夜于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北京潞河之畔浪居